相爱的人，最怕的是有情无缘。从古中国最美的月宫仙子，到化蝶飞去的小九妹；从廊桥上凝眸的佛郎西斯科，到王家卫暗影飘香的花样年华，相同的悲剧在人类世界不同的版本演绎复活，一遍一遍地用浪漫重复感伤。在这炎炎的夏日里，停下你匆匆的脚步，听我给你讲一段现代演绎的花样年华罢。

　　她不算是很出众的女子。但是和所有的小家碧玉一样，有着伶俐可爱的头脑和圆熟嫣丽的性格，像一抹春草，在她自我的光洁圆整的世界里，散落着水盈盈娇颤颤的灵气。当然，除此之外，她一定要德艺双馨，善解人意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，笑起来一点点的妩媚。这样，她才能走出长画轴，生动起来。

　　他也不是很出众的男子。但是他沉静内敛，儒雅得体，有温柔体贴，浪漫深情，在这个张扬的时代里默守着最后一位绅士的完美。当然，除此之外，他一定要处世周全，前程看好。这样，他就超越了生活，成为翩翩王子。

　　这样的一对儿，可以称作完美了吧。可惜人间是不需要完美的。生活的做法是粉碎梦想，打破完整，用残缺的伤痕来提醒并恒久保持完美的魅力。这也是生活本身的艺术法则。他们也是在几十年后的某一刻才顿然醒悟的。

　　他和她是经人介绍认识的。认识以后他请她去了一个咖啡吧，她点了一份开心果。他们在淡淡的光影里相对坐着，用很轻很低的语调谈起了耳边的一首英文老歌。那安逸舒缓的音乐后来一直在他们心中飘荡。我要说的是第二天他们都闹了肚子，是因为那份变了质的开心果。其实生活有的时候是慈善的，在决定一个结果时总会在事前有意无意地抛出来一个先兆，但是粗心又贪心的人们却常常将它忽略，终于还是循着生活的安排一步一步地错下去。他们此后的命运就真的跟那开心果一样，无论怎样开心怎样幸福，都时刻暗藏着不可预知的痛苦。曲终人散的悲剧就像无边的空气，将他们的一生笼罩包围，忽远忽近，忽慢忽急，却终不能逃离。

　　开心果引起的真诚歉意和相互关怀使两颗心越过了初相识的磨合，很自然地靠近了。如果你懂得爱的甜蜜，那么他们的相爱一定和幸福是你的十倍。请你不要生气，我只是为自己苍白的语言无力表述他们的真情而羞愧，我只是以夸大你幸福的倍数的方式，来譬喻他们的和谐美丽，在这个故事里，爱的情节并不重要，我其实只想告诉你，他们真心相爱，情深意浓。

　　该那些重要的配角上场了。他们乱轰轰你方唱罢我登场，为事情的进展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。虽然他们永远是配角。好了，现在他们功德圆满，可以下台看戏去了。

　　事情来得太突兀了。毫无准备的他们来不及细想就被卷入了纠缠不清的旋涡中心，忙乱的挣扎中，他们分了又合，合了又分，时时刻刻为爱牵挂，又无时无刻不为爱伤神。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使他们精疲力尽，伤痕累累，他和她都意识到必须分开了。

　　大概是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吧，他们坐在客厅里，没有开灯。阳台上晾着长长短短的衣服，淡白的月光穿进去，一片一片的斜影子投在地板上，象一群无知的看热闹的小孩子。墙上的钟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
　　她低低地说：“我还是走吧。”

　　“去哪儿？”，他的声音更低。

　　她微笑，抬起头来。他们互相看着，一片模糊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，谁也看不清谁脚下的路。

　　他站起身来，她也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一步，站在那儿，泪落如雨。目送他吃力地打开门，轻轻地走出去，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在地上站着，听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。时间是死寂的，门后的挂历受不住惊吓，“呼啦”一下子掉在地上。她又站了一会儿，只听得阴冷悲风浩浩地吹起来，整个的世界都沉了下去。

几天以后，一个多年来一直喜欢他的男子来接她走。男子的笑容一如多年以前阳光般温暖，亲切。汽车驶上高速公路，载着她流水一般穿行，晚霞倾泻而下，生活的希望在地平线上无限展开。她闭上眼睛，将昨天轻轻放在一边。天渐渐黑了，一盏一盏路灯亮了起来，她沉默地看着车窗外，只觉得每一盏灯都是一双温情脉脉的眼睛。无边无际的痛悔潮水样涌上来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逃不掉了。她下了男子的车，悠悠地漫步在高速公路上。

　　她去找他。在晚风里慢慢地走着，走着走着就到了楼下，她不肯回去，只是哭。爱情使人愚蠢，多年以后她一直为当时的痴傻和无知耿耿于怀。她也知道自己是在亲手摧毁和破坏，但是可怜的姑娘充满了幻想，她所有的幸福都长满了翅膀飞走了，仅留的幻想是她最后的希望。她苦苦哀求他，不要离开。他百般劝慰，终于不耐烦了。他明白她的心，但是他真的无能为力。既然注定是悲剧，为什么不让痛苦早一些结束呢？除了爱，总还有一些值得安慰的事情要做吧。她的泪是无声的雨，将他们隔在两个世界，一边还是热的，另一边却已经冷却。而热的泪落在冷的心上，就只有相互灼痛。

　　她还是没有走。她害怕自己的脆弱，害怕在异乡孤独的漫漫长夜里迷失，那样，她将再也不能回来，她的心将永远没有机会与他重聚。她要用等待守候一份完整的爱。然而他们因缘的线，早已断了。

　　几年后，他结婚了。婚礼热闹异常，高朋满座，举杯同贺。他喝得有些多了，头晕晕的，趁着新娘被女伴团团围住的空当儿，他悄悄退下来，想去洗把脸。进门的时候他和人撞了一下，本想打个招呼，对方却一闪而过。他进了洗脸间，水开到最大，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去。抬起头，烘干机暖暖的风把一张纸吹落下来，他伸手抓住它，摊开来看。是一首钢琴曲《梦中的婚礼》的乐谱，笔迹清丽，干净流畅。他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，压在心底多年的情愫冲破了束缚，东一簇西一簇地冒出来。一次激烈的争吵后，他曾目睹着她瘦削的小身子象一片薄薄的剪影，用颤抖的双手磕磕绊绊地弹着这首曲子，由于悲恸，那琴音听上去抽抽嗒嗒，呜呜咽咽，直呛得他的泪扑簌簌滚下来。她说：“这是一个我永远也不能实现的梦，如果有一天你结婚了，我把它送给你和你的新娘。”

　　他冲出门去。正焦急找他的司仪立刻拉住了他，大声喊：“来来来，姑娘们有活动等你，快欢迎新郎官儿呀！”，掌声和欢呼热烈地响了起来，满眼都是晃动的喜庆欢笑的脸。他一边在司仪的示意下揽过新娘细柔的腰肢，一边用余光四下里寻觅。

　　他找到她了。

　　她倚在近门的廊柱上，含笑的眼睛穿过层层间隙，旁若无人地望过来，明净的脸上一点点娇媚，一点点的恬淡。他记得他们第一次约会时，她就是这样旁若无人地站在马路上，笑盈盈地看着他走近的。

　　她在人群后面对着他抬起手，在胸前轻轻一摆算是问候，然后轻轻地转过身去┅┅

　　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。城市还是那样的小城市，他们也没有刻意躲避，但他们真的就好像回到了相识以前的时光，在各自的领域里生活，谁也没有碰见过谁。他们仿佛是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，多年来未曾谋面，忽然一天缘分的风将他们吹落，在空中他们相互碰触，亲密嬉戏，一起悠荡，记住了彼此的容颜，然后他们的缘分就尽了，一个落向东，一个落向西，虽然还在同一棵树下，却唯有长相忆而不能相见。

　　她或者走了，或者没走，或者在匆匆的岁月中和另外的人匆匆地结了婚，或者一个人孤独地不孤独地生活着，谁也不知道。

　　后来，她就慢慢地变老了。

　　也是在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吧，她早早地睡下了，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常去的小滑梯，她看见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滑梯上，还是他常坐的那一阶，还是把左手插在右边西服的内袋里，她偷偷地笑了，她就知道那里面一定藏着要给她的小礼物。他看上去也显老了。她心疼得不行：“一个人坐着不孤独么？不冷么？”他笑呵呵地向着她张开了怀抱。她不能忍受自己蹒跚的脚步，她要一路狂奔去，她跑呀，跑呀，眼看离幸福只有一步了，一阵心痛袭来，她恍惚中听到他喊了一声：“慢着点儿呀，小猴子。”她的意识就永远地停留在那温柔的一瞬间了，没有醒来┅┅

　　雪飘落，大地是什么颜色。

　　他是在第二年的春天才知道了关于她的消息。

　　当时他刚刚沏好了一杯绿茶，在案上铺好宣纸，饱蘸了墨汁正要落笔，小孙子忽灵灵地跑进来递给他一封信。很短的一封信，就那么几句吧，信纸里装着一枚一圆的硬币。他认得它。那是他第一次去她的房间，屋子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儿，她还兴致勃勃地坐在明亮的窗前为他弹了一曲贝多芬的《致爱丽丝》。她的右眼总是跳，她说：“我等着发财呢，眼看着天就黑了好没捡到一分钱，你也不帮帮我？”他就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来，丢在地上，说：“谁这么粗心？钱掉了都不知道，一块钱能买四个馒头呢！”她笑着把硬币捡起来，小心地收在枕边的眼睛盒里。那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，也是她格外珍视的礼物。

　　他把它托在手上。小小的硬币在他的掌心里泛着柔和的光泽，存留着一双温软的小手无数次细细抚弄过的痕迹。他叹了口气，向窗外望去，忽然间又看到那个笑意盈盈的小女子，旁若无人地站在花开满枝的桃树下，眉间嵌喜，扬手轻挥┅┅

　　风吹过，天空是什么颜色。

　　故事结束了，我再也无力评述什么了，尽管这样的故事很美，却让我的内心充满了忧伤。

　　点起一根烟，唯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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